想起沸点

　　　　　　　　　　　　　　　　　
　　如果不是去古北加乐福找小赵印照片，我知道福禧的事情可能还要更晚一些。那次我问他沸点情况怎么样，他疑惑地说：“怎么，你不知道么？因为上海社保基金的事情，沸点出问题了！”我的脑子里猛地闪起一个想法：社保基金……不会与沪杭高速那32亿有关系吧？

　　时光回转到四年前。2002年3月26日，成立不久的福禧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以32.07亿元收购“上海路桥发展”99.35％的股权，获得了沪杭高速上海段30年的收费经营权。我记得媒体高调报道了这件事情。那时候沸点投资在全面招人，我作为通过了两轮面试的准员工之一，和四五十位应届毕业生共同参加了在锦沧文华大酒店举办的宣讲会。那感觉可真是相当的风光，就业协议还没签呢，我们都有了“沸点是大公司”的第一印象。

　　就像众人知道的那样，福禧控股和沸点投资属于一家的，老总是张荣坤，他的妻子张樱大概算二把手。面试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张樱，她作风干练，气质不凡。张荣坤出现在主席台上，这叫我非常惊诧：他还那么年轻，手里就有一条价值32亿元的高速公路了！不过也能感觉到，他是个很沉稳的人，不乍乍呼呼，也不吹嘘自己。他提起了高速公路的项目，并且说福禧是上海最大的民营公司，他希望我们在沸点好好干。

　　那年的就业行情算不上太好吧，我手里可供挑选的机会并不多；加上看到沸点那么大、那么有潜力，便签下了就业协议。后来的正式合同上写着，我的试用期是3月28日到6月28日。虽然那时候还没拿到毕业证书，不过我一直认为自己参加工作是从2002年3月28日开始的。此前的福禧控股和沸点投资默默无闻，我正好赶上了它的崛起。

　　其实，从那时候开始，关于32亿从哪里来的疑问就一直盘旋在我脑子里。如果经历从蛋化鸡、鸡换羊、羊变牛这样的积累，天文数字的财富要经历几代人呢？可能有什么背景吧，具体的就不知道了。公司有保密的规定，不要乱打听，所以问题也就悬在那里，直到离职了也不能对公司的历史说出什么ABC.当我从小赵那里听到“上海社保基金”的时候，某根敏锐的神经好像一下子被触动了——那神秘的32亿元人民币不会就是从这里来的吧？

　　我随手在百度搜索引擎里输入“张荣坤”，不得了，铺天盖地的新闻向我压了过来。光看标题我也明白了几分：福禧出事情了！我详细看了那些新闻和评论，越发明白了事态的严重：包括上海社会保障局局长祝均一、上海电气集团董事长王成明、上海电气董事韩国璋、宝山区区长秦裕在内的四位局厅级干部被双轨，一百多人组成的中央调查组驻进上海，调查此次社保基金被挪用的事件；张荣坤正在协助调查。我的直觉没有错，好像是有关联的啊！《中国经营报》称这是“上海解放以来最大的腐败案”。（注1）《华尔街日报》甚至说：“上海同时也是中国上一代领导人政坛崛起之地和权力根基所在。有鉴于此，眼下进行的调查以及由此引发的广泛关注不禁会引发人们生出以胡锦涛为首的现任领导层与‘上海帮’之间存在龃龉的猜测。”（注2）天哪，福禧这事情闹大了！

　　进入沸点之后，我参加了和柯达合作进行的影像项目，进行新店面寻找、机房管理等工作。可以说，开一家店从前期到后期的事情都做过了，主要的偏向于机器与耗材方面。很多工作是张樱直接领导进行的，工作报告直接发给她，大致每周一次。到现在，我电脑里还保存着当初的七八十份报告呢。张樱让我们称呼她为张小姐，张荣坤为张总，后来整个公司也都这样称呼。沸点与柯达的合作仪式我没有参加，听说是很有气派的，张小姐也参加了。

　　我记得，张总曾经跟我们分析过开办柯达数码冲印店的前景。他说，没有什么是不变的，要善于从变化中发现机会。以前有人热衷于开米店，说：“人总是要吃大米的，所以米店总会有生意。”现在看看，上海哪有几家米店？数码相机的普及是一种大趋势，人们在休闲娱乐上面的花费将越来越多，所以开照片冲印店一定很有前途；不仅如此，冲印店还可以提供售票、快递收发等多种附加服务。他乐观地说，几年之后，上海的大街小巷里将有50家店面挂着沸点的招牌。

　　虽说通过两轮面试的毕业生有一大群，实际签约的新员工却只有有十来个，包括两位研究生。之间一直有跳槽或者被开除的，到了当年10月，新人也就剩下七八个了。沸点开出的工资并不高，不过还算仁慈，员工要走了，不仅不收违约金，还多给一个月薪水。

　　第一家店设在南京西路1053号，梅龙镇广场正对面，两边都是名牌服装、电子产品的专卖店。豪华的地段也有豪华的费用，业内许多人士认为，对于冲印照片这个不算新兴的行业来说，花费巨资开店未必划算。沸点可能也有把这里做广告的意思吧，配备了很好的机器，聘请了具有专科或以上学历的店员。

　　公司处在急速的扩张中，所以我们加班也就成了家常便饭。在毕业前的那阵子，我一面要做论文，一面要去店里泡着，整天像上紧了弦的钟摆。南京西路店的机器是诺日士2901，当初算是非常先进的，我花了很多时间学习它的操作和保养，也对它很有感情。后来的店面一家家开起来了，在离职之前，我经历了南京西路店、七宝店、联洋店、长桥店、武宁店、达安店、锦绣店、川沙店、嘉定店、安顺店、市百一店、外滩店、共康店等十三家店从无到有的过程，心里很有成就感。

　　记得是在试用期的某一天，我忽然接到通知，要求正装赶到某地集合。原来，我们是去电视台参加“蓝天下的至爱”慈善晚会。那次福禧捐款的具体数目我忘记了，不过应该是百万元级别。那次张总实际并没有走上前台，在镜头下出现的是John.他比我大一岁，也早我一年进公司，是沸点影像项目部的经理。知道张总为人低调，那是一个开始。后来他好像多次为慈善事业捐过款吧。

　　那次晚会之后，大家去虹桥路上的巴国布衣聚餐，相谈甚欢。我第一次见到了王总，为人相当谦和。在沸点这样一起吃饭的机会并不多。有一次开会晚了，赵主任请我们在思创大厦楼下的饭店里吃饭，我因为学说上海话“烧锅炉的天鹅”而被众人取笑，同样印象很深刻。赵主任那可真是女中豪杰，身材高挑，谈吐优雅。她和我们联系并不多，可能更多是对外的联络吧。

　　张总很少直接指导沸点的事情，所以我们见他机会比较少。福禧曾开过一次员工大会，除了顶班的少数店员之外，别的大都出席了。在人事方面，他宣读了几项任命决定，包括提升我的职位。这项任命并没有带给我福利的改变，可能在员工中提高威信的意义更大一些。

　　我在沸点学会了摄影，认识了一帮朋友。阿汤是个大老实人，工作非常认真。他为沸点可以说是呕心沥血，把精力都投入店里，耽误了写毕业论文。后来他调到了福禧做会计。我和他都住在沸点提供的公寓里，相处非常融洽。2004年5月，我和另一位同事Wendy一起去过他在浦东的家。那时候，在所有沸点新人中，他是唯一的留存者。2005年5月13日，阿汤在华夏宾馆举行婚礼，我去喝喜酒，见证了他和小马人生的美好时刻。还有小赵，一直是打片员，曾经睡在一个房间的，虽然经历各不相同，却一直都有亲密的情谊。

　　大概是在2003年春夏之交吧，我和沸点的合作出了些问题。开始是误会，然后相互间不信任的地方越来越多，最终是我选择了离开。前前后后我在沸点工作了15个月，收获很大，感慨很多。我去了一家日本公司工作了两个多月，后来到汇丰银行，直到两年后回学校读研究生。

　　虽然离开了沸点，不过还是和它有割舍不断的情结。我在沸点喜欢上了摄影，后来每次拍了新的胶卷，都会回到南京西路店去冲印。那里有我最信任的店员和机器。虽然不断有新的面孔出现，他们都会给我这个曾经的沸点员工以优惠的价位。我也介绍汇丰同事Jessica、Libby等过去印照片，同样可以享受员工价。

　　隐隐约约我能感觉到，在我最后工作的日子里，张小姐对我留下了成见。在我“回娘家”的时候，她还要叮嘱店长说，不要让外人进机房。虽然这样的要求在她不出现的时候全无作用，我还是觉得有点疙疙瘩瘩的。不过也没有必要解释什么，我只想说，对沸点我是问心无愧的。在我回交大不久，我接到了John的电话，说他女朋友要去汇丰工作，问我那边收入怎么样。John跟我交情也还不错，不过那之前一年他去重庆做项目，几乎没和我联系过，所以我有点纳闷，他怎么会一下子就问那么敏感的问题。如果考虑到那之后一年间两人同样没有联系，那就更容易推测，打电话问我薪水未必是他自己的意思。

　　都过去了，也不计较那么多了！沸点只要一天还在，我就难免对它有一分牵挂。事实上，从我走了以后，沸点的冲印店数量就在逐步减少了，可能是因为营运状况不佳，也可能是出于总体的考虑。2005年将近年底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短消息：“各位同仁，沸点数码旗舰将于2006年1月9日关门大吉，届时请各位新老同事带好鞭炮锣鼓，前来庆贺，并望相互转告！”是位熟识的沸点员工发的。元旦过后不久，我最后去南京西路店印了一次照片，并在关门告示前合影留念。下次再从南京西路走过的时候，我看到1053号正在装修，好像是家高档服装店吧。南京西路店的员工已作鸟兽散，曾经的沸点影像项目彻底终结。

　　眼看它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毕竟，那是曾经让自己付出心血的地方。当我听说诺日士2901被卖给子星的时候，就兴冲冲地跑到古北加乐福去找。小赵对我说：“它太破了，刚被搬到梅川店去了。”当年那可是价值175万元的顶级机器，转眼几年，它就被发配到郊外去了，这怎不叫人伤心！

　　随着今年5月阿汤的辞职，当初去锦沧文华大酒店参加会议的四五十位2002届毕业生已经全部离开了沸点。我不觉得沸点对我不好，如果当初误会少一些，合作可能会更加愉快吧。或许，每个离开的人都会讲出自己与沸点的曲折故事。我也纳闷，堂堂沸点大公司，何以就留不住一个员工呢？

　　网上资料显示，如今的沸点和当年一样，座落在思创大厦（注3）。我想向老东家问个好，打了劳动合同中留下的电话，居然可以接通。那边的小姐就像防贼一样提防着我，问我有什么事情。知道张小姐和赵主任都不在，我就把电话挂了。假如她们在，我可以说什么呢？

　　就像我在辞职报告里提到的那样：“沸点带给我的经历和收获是别的发展机会无可替代的，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也是迄今我的履历表上最引人注目的一笔。”沸点的日子已经化作成长路上的一段，难以忘怀；时到如今，在那里工作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我手边有一份2006年1月29日（正月初一）的《解放日报》，整个的第四版是一页彩色的广告：“福禧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向全国人民拜年恭祝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下面是电话和传真，造型简洁，风格独特。这好像是福禧的传统吧，春节的时候在《解放日报》投放广告，姿态很高，调门很低。

　　我手边还有一份2006年3月12日的《解放日报》。三版是两会专题，里面有一张俞新宝记者拍摄的照片：《张荣坤委员、邱晓华委员在认真讨论、献计献策》。张荣坤留着偏分头，戴着无框眼镜，口唇略开，右手微扬，颇有风度。在公司开会，他留给员工的印象也是这样的，仪表堂堂，年轻有为。

　　我手边还有一份《上海交通大学画册》（2006版），在倒数第一页上有《2005年上海交通大学接受单位捐赠一览》。福禧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排在九家单位之中的第六位，金额一百万元，用途是校长奖奖金。作为沸点曾经的员工，作为上海市民，作为上海交大的学生，我都会为他这样的慷慨举动鼓掌叫好。

　　社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如果拆借社保金买公路，那会是违规违法的行为。在接受调查的时候，不知道张荣坤会不会像照片上那样潇洒？如果外界猜测属实，把人民的养命钱拿来捐款，接受方能花得踏实吗？

　　我希望结局是这样的：社保金完璧于上海市民，福禧控股全身而退，以后继续运营下去，赚大量的钞票回馈社会。那四位官员呢？该关的关，该放的放，让正义和职责各归其位，让社会恢复正常的秩序。

　　实际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拭目以待吧。
　　　　　　　　　　　　　　　　　
　　　　　　　　　　　　　　　　　
　　　　　　　　　　　　　　　　　
　　注释
　　　　　　　　　　　　　　　　　
　　1、《中国经营报》文章：《疾风吹上海》　　　　　　　　　　　　　　　　　
　　http://news.163.com/06/0829/15/2PN012QQ00011SM9.html

　　　　　　　　　　　　　　　　　
　　2、《华尔街日报》文章：《中央调查组启动上海反腐败调查》　　　　　　　　　　　　　　　　　
　　http://finance.sina.com.cn/g/20060829/15372865996.shtml

　　　　　　　　　　　　　　　　　
　　3、企业目录里关于沸点投资的相关信息　　　　　　　　　　　　　　　　　
　　http://area.wwwinfo.cn/com9info416091.html
　　　　　　　　　　　　　　　　　
　　　　　　　　　　　　　　　　　
　　　　　　　　　　　　　　　　　
　　　　　　　　　　　　　　　　　
　　 2006-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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